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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凤晓 2016-10-23 18:19

2012,30首




新年音乐会

如此接近:
突然间,流泻发生。他的手
寻找她的,接着
他感觉坐在那儿的自己站起身
越过人头攒动的幽暗所在
一直向前走,金色的麦子在身边
自动分成两列。波尔卡微风穿透
没点灯的房间
和餐桌上半块甜蜜的小点心,
烤箱还是温的。
他找得又心慌又急切。
海湾里有人在跳舞。转过头,
从衣橱里发现某件衣服。从厨房小柜子里
发现几袋保质期可靠的薏米和蚕豆。
用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摘取某个字
从中发现大海。
海一直在身边,这显然不够。
还要有更快乐的幸福,
像白与白的对比
你知道他们的差异点在哪里,
像你知道,他们当中的谁
更懂得爱。灵魂喜欢赤裸,
音乐替人加速——没有音乐。
乐队正在远去,小号拖曳着烟一样的步子,
而大提琴还没有从沉思中
完全醒来,他的低语
宽厚而坦陈。

瞬间的芳香与寡淡之水抻在
绳子两端。今夜无人长久。
没有歌声。没有周旋俗世的粗糙感。
没有颂扬,没有邀请。
请在。请居住在这一秒。
请踮起脚跟。请屏住呼吸。
请悄悄返回。请闭上眼,重新握住她的手,凭着
唯有你才熟知的气味。

请起立,鼓掌。
请离开。带着刚获得的海的冲击。
请开始后悔。各种后悔。
请带着孤单的梅子偶尔返回,
这是被允许的。因为醇厚的
痛饮不同于逐渐强化的道德教育,
而管和弦确实曾加速了你某一秒的灵魂析出,
就那么柔软的、轻快的、宁静的。
2012-1-5



犀牛戴着花环

犀牛戴着花环
融进傍晚的光

她体内的铁树
花开得哔剥作响

这多难啊。你知道路还远
兼带随之而来的羞愧

你不能用犀牛的速度
制止它们对美的理解,你无权

惩戒,因它无端念出
“曾是寂寥金烬暗”

新娘们踏过田埂,初夜的教科书
以狂澜为告诫

太冷了。爱吧,先纵火取暖
然后,用灰烬纹身

从嗜好中找到天堂
旧天使站成一排,缓慢地解除你的脸
2012-1-5



是这样的

雪。鸬鹚。跳动的火焰。
蓝色想法。白色垃圾。
面包房。游泳池。情侣。流浪犬。

居民的野外。冷的专制主义。
很久没见的暮霭。连同“早上是这样的”。

世界。是这样的。
被一条路卡住。是这样的。
指纹控阻止落日的赴约。是这样的。

天堂即地狱。塑料袋。一次性手套。
是这样的。

推门。放下。解开。无人交谈。
试图制造响动。

一次途经。
终生豁免。

是这样的。
2012-1-6



他们的聚会

有一次他们约好
集体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跳舞。
他们也邀请了我

他们跳了又跳,喝了又喝
他们只跟没见过的人说话
文质彬彬的麦克风
被推在一边

后来,他们驱车一起离开
现场窒息了
停在原来的时间
像冰冻的风暴

我并不在他们中间,但
我没看见。我开始无处可去
后来发现
到处都是去处。

一座大海不可能因为
某些聚和散而停止翻涌。
后来我想:幸好,我依旧在,
并且从未交出金指环。
2012-1-7



美国国家地理

“翻过这一页,你就会看到
世界更红了。”
你的经验
成为我的悬念。
我保留它,像暗藏了利刃

另一页的陌生感会帮助我
完成幽微的品格。
包括它的气味、速度。它并不在乎
精彩同时在哪里发生,痛
在蚌的体内,也在你的体内

“水汽每天上升”。冬天来了
万物南来北往。
我假设自己已住进
另一页,用另一物种
和性别,向你们自我介绍
2012-1-7



在床上我们谈到某事

在床上我们
谈到某事,一起哈哈大笑
滚到一起,
像揉皱的两条床单——
后来指着彼此的眼泪说:

“你笑什么?”
2012-1-7



辋川记

那人去后
野藤遍布幽谷

溪涧自山间涌出,道路环辏
如数学谜题

你一定为她醉心过,为她——
甘愿一腔心血化泉水

她的渴饮与
终南之秀,抻在美的两极

蓝田屈居其右,
如爱之无可解决
2012-1-17



穷乡记

她离开后,
一片白云跟定了她。

是无形的,痛
是错的,天这么蓝。

你说:过过隐士生活
不好么。我们摹写山水,后人摹写我们

不要准确,要曲折。
不要四通八达,要闭塞。

不要求证,要
不择手段的获得。

草树泉林与典雅的口音
互相磨折成烟云。千余年来

在此,互为你我,而非
想象中的他人
2012-1-17



自我之鹤

有时候,它们从思忖着的夜晚
抬头,水纹抵挡住
过于荡漾的形骸

活人的面包堆在沙上
是多盐的,也是多义的
歧义造就翅羽的舒展或者闭合

它拒绝承载,并以绝对之轻
否定微不足道的体重
实情波诡云谲,如他人的念头之绝难想象

不可能以谎言建筑塔尖
在自我的困境之内,鹤不变。它强调自我的扇形
决不许走下坡路。要是它低下,就成为感知的俘虏
2012-2-18



咖啡馆

这间咖啡馆度过她
许多时光
有时是中午,有时下午,
有时晚上。最晚的一次连月亮
都准备打烊了,她还留在
一盏十五烛的灯光下,两眼熠熠生辉
在咖啡馆,她从未遇到
相似的两个人,两个情节
这次和那次
总有不同发现
有一次,在一本书中她读到近似的
意象,但作者立刻掉转了话题
令一部难以启齿的人类史
差点失事
好在咖啡马上端了上来
那时候她真希望
咖啡馆不仅供应咖啡
还供应冰雹
2012-2-20



关于一颗桃子的道听途说

侧身走过桃林。桃叶狭长、扁平,
如被记忆局限。局限不会打开自己
向你展现
平静的白果瓤

这平静。宛若赤足走在沙上
当世人都离开了而沙还在
时间结晶了而沙
还在

树叶青翠,径直如告诫
越来越远的人,在失眠的黑色中
越陷越深。梦境的狭路
终止了这点:

你摘下耳朵,回到
时间和记忆造成的双重
困窘;再没有亲密柔软的事物
可真挚地触摸,于是你继续
吃桃子,向人们撒谎。
2012-2-24



一个关于钓鱼的闲话

一个不起眼的问题
缠上你:
重点是钓,还是鱼?
母鱼们跌跌撞撞地
寻找鱼钩
是生死攸关的事,还是
口水仗,文学活动?
在这次谈话中我还想提一提
窗外的春风在怎样触动打坐的杨柳
但想想又算了
生并且活,本来就是宿命
连母鱼们都明白这点。

谈什么得体、尊贵?
“裸足行走
眨着眼睛,一片空白”
2012-2-24



关于鸟的冥想

鸟群在天空布下优美的矩阵
一棵树破坏了它。

我是说,树木和房子作为质量专家
不该参与无根的事物

尽管在天空下面吃肉、交欢,种植乱麻一样的
植物;尽管无聊但日复一日

21克的鸟从未终止。即使很可能
有更高的天空超越低处的飞行

而,有人梦想着参与到它们中间,与鸟交流
飞翔心得,并获得安抚
2012-2-24



花园

无名小路
建造流水

走着走着,他们一转弯
拐进情欲的花园

远山闪出膨胀的身体,世界核心的
长条椅上,胖鸟的孤独拂乱枝头

没有什么可说的,除了
“溃散”。溃散是宇宙的主旋律么?

谁?长条椅,参差的蜡烛,房间牌;
被列车收割的风景就地倒伏

不要再激动了:裂帛山水,黑白教育。
红颜乌发对应纷纷的别离

你快得来不及看到这一点,如垂钓者
囿于其快速移动的轮胎

拎起皮囊,所剩无几
花园乃别离的尊称
2012-3-4



夜宴

山不必高。不必垂直于
世人的视野

不必把自己揉碎了,
过筛成雪,纷扬的大理石灰尘

口舌使口味变薄
良宵的坏习惯,解构耽美的抒情主义哲学

春天徒有其表!各行各业
同样的景象,陡现于辞令的深渊

清晰度与多灾多难的生活
随春分发酵的避难事件

不折腾就睡不着的流水席上
三个天蝎,一个白羊,另外两个

不知是狮子还是摩羯
但“影响不能追”①

我们只能逃脱语言的追捕
躲进非战时题材
2012-3-23

①“影响不能追”: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唏。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曹植)



小孤山

落下来,鸟声、枯叶。旧日黑影
不容分说。垂直是世界的法则
她将不受影响:冷落,孤峭。

“去散步吧,让移动代替生活”
黎明的鸡冠顶着诱人的猩红
用热情的性爱报复过于粘稠的人?

翅膀浸在冷水中,因困难
而显得矜持。
错误的判断增加亲近的决心

抖动,融化,旋转,万物准备生动。
在早春三月的园子里,潺潺溪水
用假声穿越花阴。
2012-3-29



山中

山,用树形的寂寞
妨碍我们。细长的
瀑布自高处跃下
末梢处随风而散

危言无法劝慰
动态的情感生活,因为你我见得少,听得多,
审美容易被外物裹挟

对“我”来说,“你”根植原地
却令顽石受其成形——非你所愿,
如是我闻;

河流与芒种的关系媲美孤峰与谷雨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你曾到达边界。
如今,我乐意说一些你从不知情的事

以指证命运中缓慢的远离;
但庄子言“吾丧我”,在春色向人们袒露捷径
的中途,你知音般随风赶来
2012-4-22



世相

锋利的爪子握着酒杯
像鹰与猎物
这个关系,是用排除法得到的

难说谁胜谁负——或者
用更严厉的口吻?

夜晚,灯,穿梭的侍者;容貌
秀美的男孩子让大家微笑,
不免联想起写作:

水在酒瓶边荡漾,
电脑和打字机,安排在隔壁。
餐桌中心,“厨师的压轴好戏”
已挖好火山坑

谁没被酒杯攫取?谁
刚摆脱日常的监禁又冒险落到此地?

不会太多,十个,或者八个。
中途有人退场,
接着,可能还有人退场。
2012-4-22



孤云

为反驳某人,他祭出“仙鹤”
喏,这“灵感”的死穴;

鹰因飞在昨天的阴影上
而更为高明

不要提示——用麻雀
作诱饵的句式何其凌乱,这不解产生的硬度

在刀尖上,有人脱口一声
“鹦鹉!”

大街上咣咣走着企鹅一样的压路机
充血的眸子射程一寸

听命于草率的一天即将过去
那人叼着零食,从早上的《长恨歌》里数出一只白头翁
2012-4-23



在盲人植物园

橄榄,杏,樱桃,细毛水蜜桃,丁香。
橙子,蔷薇,百里香,罗勒,薰衣草。
去茎的郁金香,木牌上的毛茛属植物。
那天忽又回来。我是晚了,许也太早。
2012-5-13



夜雨

“人们渐渐散去”
——你期待着什么?大街上
不乏红色的印记
“随你怎么想”
——与你有关。
呵,谶语。
“太焦虑了”
——速食导致过饱
“来不及”主宰“就这样”与“也可以”
天空。趋近黑暗。洞明
心火跳跃,孤单,圆润

时间由心兽驯养,这外来的领袖①
雨是黑的抒情,在中年之后
雨将只落在黑夜
譬如我在你面前
愉快地失踪。
2012-6-28

①心兽:借自赫塔•穆勒书名



生存机制之歌

在频繁到来的桌旁
光线忽长忽短,锻炼节制。你
按时坐下,系好餐巾,
埋头咀嚼,吞咽
中途打电话,小便,上床小憩,偶尔
轻轻地跳一下。
时间应该用厘米计算,或许
更短些,以便让餐桌每一次的到访都
失陷于它逻辑的混乱——这样,治愈便成为
不可破解的难题
你确实更高兴吗?
——远方来信,更不啻于一场
小型庆典,你换上纱质礼服,
在烈日斑驳下展读,显得年轻、单纯,值得
用爱赞美。须臾光线流转,风度退化,
谜团制造者们露出
轻浮的笑容——你上当了?庄子和他的蝴蝶
都没有唤醒你?
呵,在词典中,在海边,在林间小路上,
瞧,你又来了,
并已接受了一位异性的邀约——我惊奇于你的毫无厌倦
无论是对于你的幻觉制造者
还是幻影本身
2012-7-19



谢客

一个新词找到她:
“你好吗,别来无恙?”

皱纹。间歇性重复。
黧黑的沉默代表另外那些

从未到达的遗址迫使她
流动,像有些要疯了,我猜测

然而平静……平静的细沙,
落在时间的筛子里

待下去就真的恋爱了。她决定去一个新的地方,
删掉那随便哭泣的人
2012-8-2



不慎

一只猫沿着楼后高墙疾驰而过
被我不慎看到。
窗帘裂开了20厘米,窗子翻卷着
外面的白云。

当再次醒来,你会回忆起
作为猫的片刻。
高度和速度无人能及,空气清冽如
历史人物

当我们不慎——悲哀呵
我们常不慎于
窥见、听到、感觉到;即使挡住感官世界
所有腐败的道路,还有白色的支架
立在世上:这秘密花园的裸体
2012-8-11



倾城之恋*

他爱她?时值妙龄,阳光不可一世
风怎么吹都是有道理的

旋转的月饼析出严格的糖粒
被日甚一日的怀疑削减

在帝国的滩涂、戈壁和荒草繁盛的梦中
词语往往是钩子;鱼,竟能独善其身,谁也不给

他拼命开会,赚外快,养不会跑的木马,时钟意义拖曳;
她执着于似与不似,用物理学砥砺逻辑关系

所有的日子不过两天:昨天与今天
而世人却执迷于明天的不可痛饮

“其实我一直爱着你”
……
2012-10-17

*同题张爱玲小说《倾城之恋》



初冬涉水

我想象自己
正挽起裤腿,俯身走进那片水
水面静止时,什么都有:
蓝的天空,大的惊人的白云,水边的房子,
掠过水面的鸥鹭。它们在冷风中
带来光洁的旋律:泠泠一划
四弦一声。

孩子们并不追问
我在水面上
准备浮游多久。水底下或许有沉箱,
已经成为牡蛎们的婚房
有打盹的海葵舒展着
让人羡慕的无数小胳膊

鸥鹭也不问,它只飞翔。
它去向何方我也不问
我在初冬的一个平凡的午后想像着
脚趾踩进流水的房间,通体变得
洁白、善良,并且冰冷

不着一物,包括思想。
我相信有一个自我的天使已在
参与建造另外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花朵与火焰
难以分辨,星球与尘埃难以分辨
2012-11-5



深渊

凿井取水之术过于普及
因为世人要饮水,无论

甘甜还是愁苦,
孤绝还是琐碎

成于火和毁于火的豹子
是同一只豹子

爱情如日中天时,
冰凉也早已写好
2012-11-8



蔚蓝事物

蔚蓝事物中潮湿的部分充满隐喻
穿过雨滴,诗歌带来
干燥。我希望你作为
“纯诗”而存在的念头
看来是不对的
你有你的,具体的身体
但不具体的爱怎么安置?你质疑
诗作本身,觉得在此处跳马
下一步即可将军,
而灵感的倔强就在于谁都得听他的。
蔚蓝事物需要喑哑——亲爱的你
你做到了,作为
读者中最漆黑的一个
我觉得自己也很了不起。
社会这所大学
也许会埋怨我的偏科(但你从未抱怨)
遵守潜行的规则?在中国式的园林里
独善其身?不,
书斋已经打开了,内容已被篡改
你和我,谁也不能
当历史的替身。写作和饮酒
都是必须的事,技巧在于
坚持,但错误的技巧是
情商大于智商的柳树总要
低估自己的吹拂。
练习水面上比翼齐飞,决心必须决绝
否则,泉水涌动,河流暴涨
老庄们随物赋形
我们的智力测验课会变得沉重
现在,请开始
测验吧,请用少量的形容词
为名词们伴舞,让他们
重新遇见,相视一笑
作为救人的天使,你已经足够聪敏
而且美貌了,连哭泣
也令人觉省,连随便的探问
都是微服私访,预备改变对手的一生
2012-11-13



自白

在一个
黑暗
深邃
孤独的地方
酿完蜜
之后,回到土地的
表层
在我们生存
并且繁衍的
台阶上
等待

危险随时
再次发生
在我们
爬山
涉水,和
坐着看云的时候
黑暗
会自动向前
招呼我们
像上次一样

这黑魆魆的
幸福
只要
静心体会
接下来
它就会
攒足作料
重构
深渊现场

当深渊之蜜
顺着秘密的手指
溢出,我们会
不得不
出卖它们
将它们
变成
小树枝或者
鸟粪一样
微不足道的东西

当意义在
微不足道之外
发声
暴露自己
像刻刀暴露
花朵
我们就会感到疼痛
周身颤栗
如被冰雪

一旦
飞行成为鸟儿
的生命
凋零成为
树的荣誉
那木质的声音
就会把我们
刻成雕像
2012-11-14



双鹤记
——兼致鲍照

1、
双鹤
在水上 屯田
笔法无恙
躯体高悬

双鹤投明主
风与月
何人疏解

2、
戴白手套的那位
上山捕蝉
溪涧厥阴
止息清瞳

后又遇到
那位持剑的
下山

3、
带它迂回

退

带它诉讼 参与
古典主义与现代性的争鸣

此心有所寄
旁人哪可知

4、
风行水上
鹤行在
风之上

云彩多智
衣华衣 栖孤枝

宇宙重叠
幸得观之 在霎那

5、
时代越来越小
不够死几次

有鹤来仪
虽并行不悖

然则:
有愿不能遂
悲夫

6、
低下沉甸甸的脑壳
思忖

蝉鸣高枝
鹤隐高台

7、
悲观主义者
的争鸣   解脱鹤的高度

辩论者
彼此趋近

与火相谋

8、
孤鹤百里行
离人浮酒觞
东风既轻别
复何惜兰芳

9、
鹤的婚礼
参与许多白蜡树
和众鸟的轮子

操节持如空谷
速度指令冻结的别离

10、
白色垃圾袋
扮演的茉莉花

鼓吹乡愁
人民  虚无
文雅
不朽
201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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