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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凤晓 2016-10-23 18:26

2014,16首




心灵状态

有楼群。有树。有早起的
环卫工人。有晨雾(雾霾不分)。有零星雨。
有烟。有黑暗中金光闪闪的星星。有猫。
有静止的车轮。有脚步。有风。
有寒暄招呼。有短路(忽闪一下)。
有窗。有门。有沙发。有灯。
有地板上的画册。有厨房的滋滋声。
有孩子的啼哭。有白发几根。
有镜子(被渐渐蒙蔽)。
有水龙头(午夜12点之后禁止打开)。
有电视机喋喋不休。
有电视中的楼群、树、人群……
有和平。有梦。有团花锦簇……
有遥远。有高空跳伞。有低声叹息。
有挣扎(愈挣愈紧)。有捆绑(无绳之绳)。
有逃亡(一张单人床大小)。有流放(三分钟梦魇)。
有被拆毁的:家园、果园、花园、伊甸园。
有怀疑。有犹豫。有见风使舵。
有害怕(各种怕)。有呻吟。有匍匐。
有笔(长期处于过度搁置状态)。
有喉咙。有时钟滴答(倒计时器作响)。
有鸟儿叽叽喳喳。有途经某处突然坠落的鸟儿。
有断首而鸣的鸟儿。有不明飞行物像鸟儿,
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有健忘的头脑和健壮的食欲。
有继续飞(队形混乱失序)。
有随风飘(旗帜的潜伏身份凸显)。
有模具(巨大的、隐遁的模具)。
有自焚(名之为艺术)。
有权势蓝、欲望绿。有虚拟红、妄诞粉。
有“人性”的帽子(压紧“意识”黑发)。
有油画棒继续画:
有大地。有山。有云层。有钢蓝色的海。
有牙齿。有手。有脚。有影子。
有迈开的步子。有张大的嘴。
没有呼喊。也没有回声。




半诗

一首诗——一朵花
必要的途径:感知、采摘、酿造,有名字的
和没有名字的。还有纸袋、花瓶、
长夜氤氲。失眠于未及命名的一种香,
仿若散失的茫然。

起初来自不觉:“马后桃花马前雪”。
又不全然是。它比桃花更早莅临
时序二月,大地初露峥嵘,果园还没
捧出芽苞,天地星河混沌,
长眠如同喜悦。

眼睛紧闭,耳朵驰骋。
心与心,世界与世界,它难以看清自己
得以呈现的,只是放纵。不只是放纵,
还有无悲无喜、无影无踪的
那些平视之物,禁闭我们所钟爱的

芬芳。此时,这离奇的
无明不必被表露,即已成为永恒之甜,
这是摒弃了死亡和伤痛的
另一维度的爱:淡远,隽永,词典般恳切
什么也没有般恳切。




一只鸣蝉

一只鸣蝉挤进
人群找他的姑娘
但姑娘们都跳水去了但
鸣蝉又不是泥鳅
因此可以得出结论:
“寻找”是最具悲剧意义的权力
而放弃权力则论证出
美学意义上的不可完成
是最悲剧的




芭蕾
——一切逝者,皆名之为芭蕾。


叫芭蕾的女孩起身,滑向一次过失
(请努力记住:女孩,芭蕾)

镜子的妹妹叫芭蕾。
数年来,她看着自己

越来越老,她狂喜地盯住
镜中的平胸,骨瘦如柴地流露出

一脸天真:唯一的,诀别的程式
有什么被打碎,被撕裂,有效地消除掉

令人尴尬的物质形态:
比如芭蕾。芭蕾在消失。芭蕾消失了但

你可以生出一打女儿,
个个都叫芭蕾。

此时你写诗,诗就是芭蕾。
此时你记起逝去的祖母,祖母就是芭蕾。




即兴的少女

语言,不是诗歌
正如诗歌
不是语言。一个古老的竞争机制
摆脱了习见的模式
甚至也拒绝了“特殊种类”
的加冕。诗只豁免人,
用它即兴性的摇摆
模拟一场娱乐。
诗,当然不是娱乐。正如
舞蹈中的少女不是少女。
诗在排他性中
也排除了作者。如果一个人
曾长久地、坚持地、无目的地、不可遏抑
又无可实现地爱另一个人,
那么他会幸运地
接近诗的一个比喻。
正如爱遵循自我否定原则,诗热衷于即兴化地
自我消除,直至无味,透明,
让人难于卒读。




悠久

蕨,在无涯的远、无涯的行进当中
显现天真而又决绝
的个性:她的绿有时有点像褐色。
对,正像冷风里
安稳啃草的羊群
一件事不关己的斗篷,
明智,轻松,胸有成竹。

微妙的危机中
红豆,不畏艰苦地、单独地
裂开;蕨的种子
一万年没有张开的口。
风走在一旁,有时滂沱,有时又
不合时宜地
面露羞怯。这是什么意思?
谁是谁的种子?
呵,热泪,热泪,热泪——
每件悠久的事物
都有一位
更加悠久的母亲。

悠久并非时间的天赋
可能,更是你我的禀赋。
虽然有时悠久竟然轻盈地好像
一首口语诗。
无论下一秒如何,现在,
我决定盲从。
唯一困扰我的是
悠久中自由的不平静:它有时像风中的水面,
有时,又是风本身。




弧(狐)面镜子

圆满,弯曲,诱人的弧度
水银和铁。对面无人。房间里,
孤独省的版图陡然暴涨。

她留下又轻又亲密的痕迹,
少量吹拂,笼统地来谈难以分辨。
镜中之物断裂在思绪、断裂在表情,以及动作。

哪有美丽而后悔之事可以瓶供*!
痛楚乃奢侈品,唯日日安乐:
衣、食、起、居。

又有传统如朗照的灯盏偶然升起来。
而所罗门说:
“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却。”

弧面镜:技术可以摒弃人世中的拖沓,
甚至改写。镜中,房间的亮度不停变化。
一只甲虫爬到镜心——“过去的自我”还没完成。

*对应: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张枣《镜中》




石头

石头。供人使用的石头
雕成骰子的石头,爱赌气的石头
散淡的石头和埋人的石头
如果将雨中的大海植上皮肤的话,我希望是石头

硬的石头,软的石头。
面包状的石头
以及石斑纹的面包统统都像恐龙的骨架
支撑起一个庞大的过去式帝国

比空气还轻的石头,点灯的石头
吐纳烈焰的石头教会我们说话。
中文的石头与列国的石头
天真顽皮的小石头,四海为家的脏石头

酸腐难咽的石头,甜如奶酪的石头
写作的石头,醉酒的石头
出石头剪子布的石头
婚外恋的石头和罹患眼疾的石头

排满小巷的谦卑的石头
踞于高台的傲娇的石头
苹果香如初恋的石头
葡萄紫如死海的石头

井中,口吐泉水的石头
地图上四处走动的石头

胸口中跳动的、心律不齐的石头
恭且寿的石头暗祝远去的帝国,无非硬,且无涯;
汗淋淋的刚被发明的石头
也是阅尽人世的石头




时钟滴答

远,幽暗,嘈嘈如同密谋
在分分秒秒;

蚕食,零食
午夜尤其单薄。

地球的一侧却在午寐。
生活本是一场逃亡?

我们震悚于自身的渺小
但时钟又是多么大呀。

那几年,我们读张枣
直读到满地白花,以为懂了

但,“仍是抽烟,喝酒,写各种稿子”
何苦过成孤猿的样子呀。真恶毒,诅咒权作砥砺

在某书,未标页码的一页,倒数第二行却说道:
“山水间,有我们永恒的美典”*。

*《一点墨》[柏桦著],该页码应为108页




此在

老鼠打盹。风声起劲,
假象的敌人们正在月下叠罗汉。

抒情宜三月。明日黄花般黠着鬼眼,
“看时间千重变”。

总会老的,山水,人世。一茬又一茬的灰,
是宝藏也是来年的燕子。




谢客

一个新词找到她:
“你好吗,别来无恙?”

皱纹。间歇性重复。
黧黑的沉默代表另外那些

从未到达的遗址迫使她
流动,像有些要疯了,我猜测

然而平静……平静的细沙,
落在时间的筛子里

待下去就真的恋爱了。她决定去一个新的地方,
删掉那随便哭泣的人




与小可合作的诗

风吹大树
你在左边

风吹河床
你在右边

风吹
石头

你在
你不在

你在
你没走

“不要分离
不要死亡
不要出生”

风吹大地




植物游戏

马尾草,苦艾,山栗子,枣树
吃晚饭时,有人少数了一棵,可能是
冬天,叶子掉光了的缘故
于是一桌子的人提早下课走了

要是我来数,一定会更少
很久以来我都在
练习减法,以便在适当的时候
让马尾草飞起来,变成一株马尾铁

这是迟早的事,但
你知道,滞重是我们的邻居
要保持良好的友邦关系,以便在春天的花坛里
重新栽种上我们所关心的

能一下说出那种我们种植了许久的花么
那个时候,大家在房前一起玩
跳房子游戏,先跳的人
总是赢,虽然他(她)不一定是最黑的那个

现在,我们正离开这面铺张的桌子
去参加另一波人的聚会。那里的树木
正在发芽,很容易弄出声响
你不要一起走吗




一个梦

夜间多梦,有人掌灯
照着我早已离开的房间,我的熟人们
都在午睡,灯却又是黑的

忽然路又很远,车子快得让人发愣,
连悬崖也敢绕上去。怎么办到的呢?
一时又说不清

即使最混沌的梦也有清晰的章程
比如,一个人,一张脸
不认识但知道是谁

也许终有一天我会遇上他,当这个梦和那个梦
连成一片,再也记不起的时候
那时,邂逅之轻如鹿群过野

你知道这些终究会失去,如露又如电;
你知道孩童借老人之口
说出的不一定是教诲,有可能

也是颂歌——多么危险,其实人生
不需要这个。嘘,发音轻一些
步子轻一些:暴风雪,失眠夜,盲人执黑先行




论差异性

“他的冲动是强烈的,从来不是可耻的。”
                              ——罗素评价维特根斯坦

夜晚在孤独与喧哗中
自我放逐,半轮月亮恰好见证

主观世界与眼前相反:
高原,草坡,人烟全无,一浪高过一浪

它低声抽泣并祈求换下普通人的外衣
温度陡然升高,人群迟迟不散,灯光于嘻闹中变节

夜色短暂,早春的海滩走不了太远。
冷得恰当的腊梅,也许不应该释放得这么巧——

在你我见解的误差里它活着,也在死去
它死去的部分同留下的部分曾作过短暂的辩论,但当时

人太多了,我们都没有听清:
“它会得到么,一块专属的小小墓碑?”




鹿群穿过森林

当鹿群
接近我们的轮毂时
夕阳,正开出最后一朵
橘红的蘑菇

鹿群是红色的
受人注意的是,一枚石子
跳起来,击中轮毂
所划出的光亮的线条
像鹿眼

(跟你同行,我很快乐)
花火和田野
你和鹿。时而你讲一句话。
风在吹,
越来越响;长路漫漫,
越来越善良

这时候
说些什么呢
光,海洋,波浪一样
荡来漾去的时间里,爱是一个
短暂的缺席者

而你越来越沉默
晚霞的交响乐
正在演奏。我们出发之前
是否忘记了关门?

等等,太快了——
我们是谁?
在哪儿碰上的?鹿群只是其中
一个密码。森林很宽敞。

而孤独曾严厉地
规定了同行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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