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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凤晓 2019-03-13 13:14

晨跑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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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在辗转反侧中睁开眼时,我看见窗外暗沉沉的,世界依旧万籁俱寂,还是熟睡中的模样。那是冬日早晨五点半左右的光景。预定的闹铃还没响,我干脆翻身下床,伸手先把手机闹铃关上,再找跑步装备,一条舒适的灰色加绒运动裤,一件玫红杂驳着深蓝细条纹的运动衣(这件衣服的妙处是半高领且带着防风的帽子),再将手套、腰包、耳机,一应备齐,套上袜子和马拉松专用鞋。其实我还有一盏夜视微型灯,戴这盏灯不为了给自己照明,而是为了警示夜行的车辆,避免发生什么不测。备齐了这全套家伙,在客厅悄悄打开乐动力,认真进行热身。室内热身是我某一天的灵感,在北方的严冬出门热身,真需要莫大的勇气呀。在家里则不一样了,热完身,身体经由一夜睡眠的僵硬感由一股暖融融的柔软所取代,乘着这股柔软带来的孤勇,赶紧冲到门外。这就是冬日晨跑的所有必备环节。

    20分钟热完身后,六点一刻出门。时间充裕,临时起意向东,去看大海。冬日晨跑时我一直是单衣行进,从运动群里的讨论看,反而那些男生穿的要更多一些。我觉得我这套装备正好适宜,出门时不太冷,跑到半途也不至于热得跑不动,需要减负,脱掉的一部分衣物捆在腰上,又造成新的负担。

    就这样一路向东,风是冷的,路是黑的,偶有汽车摩托车自后向前赶超我,行人是一个也没有。真享受这样的时刻呀,独自一人,速度全由自己把握。跑到青岛路十字路恰2公里,正好接近这段路程的一半,我已经跑得气喘吁吁。说也奇怪,跑了这么久,每天开始跑还要重新经过腿如灌铅、气喘吁吁、微微出汗、上气不接下气、越来越轻盈、呼吸越来越稳这个过程,身体的紧绷感,并不会跟路程的长短形成鲜明的照应。这真应了那就话:“世界每天都是新的”。

    仅用了十几分钟,晨曦已将世界唤醒:以青岛路为界,东方的天边,已由深麻灰色透出深邃的蓝紫灰色调,头顶则是漫漫无边的一匹灰蓝。“去往海边”,这个欲望越来越强烈,脚步也不由地加快了许多,几乎急不可待。再往东过了北海路就是工地围挡,围挡仅把机动车道截住,行人尚能通过。我一侧身偏过围挡跑进去,拆过的现场像一个战场,横七竖八躺着村庄的残骸,这里已被规划为一座七星级酒店。一围挡之隔,大海湿淋淋的咸腥就雾气腾腾地扑面而来,空气因之也纯粹了许多。调整步频疾速而跑,马上就会看到波浪的真容、看到渺远之处,太阳将出未出时以薄纱遮面的样子。人们描写日出时,惯于说这一刻的太阳是如何带着“新娘般的矜持”,我觉得这是对太阳的一个误解。世上还有比太阳更富有力量的事物吗?在前段时间热映的《流浪地球》中,太阳进入了老年,成为不稳定的危险分子,已经不适宜做地球的太阳了,地球亟需变轨逃离,寻找新的太阳。这想象固然宏伟,但当你眼见着亘古如一的太阳,怎样冲破了海平面缠绵的拉扯,一弹而跳出老高时,你分明看到,太阳依旧那样年轻,那样孔武有力!而礁石——年年岁岁,虽然被海浪一刻不停地冲击着,但它却没有呈现出明显的老态——但我们人类却在时间里率先衰老了,转瞬间,自小而大,子又有子,子又有孙,短短几十年,斯人、斯物,历历若弹指一瞬,我们所处的人间实实在在老了。

    巨大的静谧似浑然天成的大水晶,包裹着大海、沙滩、天空、太阳,以及身后的城市,城市远处的山峦,密密止息其中的人类。这庞大与微小的对照,在安静的环境里分外分明。我在手机里安装了一个叫“讯飞有声”的软件,可以帮我朗读任何文章。抵达海边时,耳边恰巧正读着2012年我与木朵的对话:“寻找个体处境的阿莱夫”。阿莱夫这个囊括万物的小小球体,此刻,我深深怀疑老博尔赫斯是在海边发现的,并且不是别的大海,正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我眼前的海,真真切切的“这一片海”。我即此刻的博尔赫斯。这一刻,我幸运地与博尔赫斯重合了。际遇的最高段位,不是相遇,相知,乃应是重合。哪怕只重合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通往灵魂之路别无他途,只有听天由命地撞上,且不管是摔得粉碎,还是太阳一照即消散得无影无踪,那都是后来章节了。

    跑过那海湾,接着穿过一座七孔桥折向南,在向着北海路拐弯的道路弯脖处,一大片海鸥突然升了起来。初升的金红的太阳,将温和的暖光斜斜映照在整片大海上,不知何故,海鸥全都被召集到了岸边的浅滩处——或许在这里过夜比较安稳温暖。现在,它们被太阳和我双重地打扰了,朝着巨大的光,在明亮的、镜面一般的海面上,缓慢地、安详地向着东南方升起来。那个笃定的“慢”,不似飞翔,倒像是被一股外力所放飞。“海鸥是大天使手里的风筝吗”?比喻是肤浅的,眼见才真实。眼见是不够的,只有在心底二次照影,才会引发共情,产生新的震动。

    记得儿子尚读幼儿园的时候,某个秋日清晨,我开车送他上学。那天空气质量特别好,洗出秋天特有的透彻:湛蓝而深邃的天空中,浮荡着大朵大朵洁白的云,每一朵云都大过一座城,但它们集结起来,纷纷来到我们这一座城。它们是依照什么密码完成这场浩大的集结的?内心压抑着因这大美而引发的巨大悸动,我开着人生中的第一辆车,载着刚刚读幼儿园的甜美小孩,在去往幼儿园的路上,绕了好大一个弯去看海、看云。当时就经过了眼前这片海。我引导孩子仔细察看当时的天空和云朵,看这粼粼海面,详细给他讲解什么叫“壮美”。不知道如今的他对这堂美育课是否还有印象,反而倒是我,每每秋日,每每晴天,每每海边,我就记起那个情景:小小的儿童坐在后座上(啊,我还没给他买儿童座椅他已经长大了,已经高出我一头了),睁着圆圆的眼睛,鼓着圆鼓鼓的腮帮,听妈妈仔细分解什么叫“壮美”。

    人生匆匆,短得来不及发生什么,世界却实实在在地变化了——也许变化的不是世界而是“我”。我行我止,思索却无从介入,这高天,大海,阳光之下的小小一枚身影。此刻我在奔跑,但倘若跃到半空去看这奔跑,一定会显得迟缓而脆弱。然而为什么还要跑呢?我的配速,对比真正跑者其实很垃圾,姿势也不够优美,更要命的是,年纪也很不小了——然而为什么还要跑呢?我把这个问题,抛给当年那个急于躲开父母视线,窝在小房间里写信的少年时期的我,为什么要写呢?后来,写信变成了写诗,这是一个自外向内转化对话的过程——那么此刻,为什么跑、为什么写呢?

若说存在如遮蔽,奔跑也罢,写作也罢,无非是把被遮蔽的部分层层剥开,露出“存在”真实的内核。若问西西弗斯,诸神给予他的滚石惩罚既无效又无望,为什么不想办法停下来?

然而,生命有始自也有终,还有什么比让生命在凡此种种无效又无望的劳作当中慢慢消耗殆尽更自然、更任性、更壮美的使命吗?

2019-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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