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玛丽安·摩尔墓不遇

晴朗又坚硬的一个午后
一对钢蓝色的巨翅，招呼我说：
“看，这里住着你想见的人，
并非实体，或许
更适于名之为一种精神”
以之前从未使用的决心，
迈着往后难以复述的步子。
我走上前，天地寥廓，
檫木、山毛榉、侧柏和冷杉
肃穆而宁静的沉默。
没有同行者。巨大的镜子
于空中折弯，倒映出
雪野上的几朵云。雪的完整性
一望无垠，我
像截楔入空无的木桩，
醒目而突兀；
我的脚落在咯吱作响的雪上，
援引出两排惊叹号。
几只深灰色的加拿大雁在碑前
雪地上逡巡，低头，
如在默悼，又向空引颈，
像向某处的某人悄悄告知：
她来了，此刻正推开
透明的涟漪，向另一边游去——
请注意，准备好说辞，
要么就保持沉默。
在无法把握的事物面前，沉默
往往是恰切的礼数。
看啊，她停了停，犹豫着
拍了几张照片，又向前走了，
松鼠三步两步跃上台阶，
身后腾起烟一样的细雪；
披挂银甲的喜马拉雅松凛然耸立，
称职的灵魂管家。
脚踝似乎被薄刃割伤了，
无声地发红，变硬，
对抗着意志力，几乎不能移动。
暮色自四面八方
不断向这中心涌来。
西面不远处，是翻滚的河水
低哑的咆哮刨平积云。
短衣短裤的男孩、女孩
跑过街角。白皮肤、黑皮肤的
匆匆路人，厚重的棉衣对应于
雪野，简与繁，厚与白。
汽车接次驶过，如同升腾，
没有影子，也没有扬起灰尘。
迤逦而行，行走于凸显在世间
的一道未命名的罅隙。
耳边灌满关于诗的、时代的
嘈杂之声——有时微弱轰响，
有时剧烈静默。
愈走愈远。入口处
曾访问的面包店和
照过面的几张脸
再次闪现，令知觉忽忽迷失。
地球既如此完整。那破绽究竟在哪？
这诡谲的礼遇反切诗的悖妄：
“她不在这里，去了遥远的
宾夕法尼亚，跟她的母亲在一起。”
自然而然，符合逻辑。
这就对了。
加拿大雁和头顶的直升机
由多个机位观测我
如何贸然地加剧了冰雪：
寒冷中徒步七公里，
时间陡显峭拔。
困惑命我拨通手机：
“我迷失在一个巨型的圆里”
薄暮时分，路灯亮出缺口，
我劫后余生般
登上无功而返号地铁。
出站后，在灯火最明亮的
一间超市，我买了些必要的食物
要带回去与儿子一起分享，
连同这超验的历险。这次拜访
被款待得如此冒失、反常，
但又隆重而合理。在回公寓的小道上，
我一帧帧地翻阅手机里
玛丽安·摩尔在纽约文化圈里
那些发亮的照片，觉得自己似乎
刚刚闯过一个虫洞，
窥见了诗的一些秘密。作为遥远的同行，
我受命再次介入
某种未曾言明的宿命，并审视它——
人固生而多舛，诗神毫发无损。
墓园以何告诫？藏与显
之间，架设了怎样的奥妙？
继续深入思考：
“天才之为挫折”是否也构成
“一种结论之法”？我预知祛魅后的和解
定令人微笑，届时，时间已齑粉
雪野更新了四时，我也老了，
不再忧惧迷失，或者局限。

2026-3-28

注：2026年1月22日午后，去绿荫公墓（The Green-Wood Cemetery）寻访玛丽安·摩尔（Marianne Moore）墓地。请工作人员查阅，说摩尔墓不在这里，Google搜索不确。在此徒步七公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