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总为不存在的事物着迷?
一
为何总为不存在的事物
着迷?今年,海边尤其冷,游人
却依旧多,从年龄、衣着、神态
与赶赴的步履看出,他们
各有行迹,各怀心愿和目的。
在雾霭缭绕的晦暗清晨里,这些,
统统罩上了年轻的滤镜。
我厚厚的棉衣
掩住欢快又类似悲哀、
难以言明的一颗心,在蓝灰色裹挟中
快快慢慢、不能自主地向前。
时间尚早,海滩与海水,
混沌地融合在一起,不分边界。
二
混沌挑战耐心。一旁有人解说:
今年有海雾——不安加重一层,像是
心的居所,哪块石头
晃动了一下。
有没有影响到地基?
墙壁是否出现裂纹?
屋顶能否成功合龙?
——不会的,不会的。
胸口,被未来的箭矢射中,
我低着头,绕着被人群踩得
高高低低的沙滩,反复走了四圈。
黑夜边缘开始放光。
像巨大的幕布,那光,在海面上
被四只巨手拽着四角,
向着四方绵延摊开。
三
“海洋涌进耳轮,
突然闯入的欢呼!”*
海,在寂寞的深底沸腾,虽看不见,
却能感知痛点、燃点,
以及人世的难点——
难点的破题就是被攻克。
雄浑的音乐、斑驳的哨音
杂拉的、初见海的呼喊。人群虽
拥挤,又相互信任,没有谁
为了避开挨擦而后退。我知道
蓝灰的大水,是部分人的天堂,
却是此时,我捧在手里
怕跌碎的冰块。
四
不怕冷,也不怕痛,
不怕被一个久远的回望
洞穿未来。未来,
像枪管又像烟花,局势的不确定。
我祖父,曾向我年幼的父亲
描述过这不确定:明月夜,倒伏在
庄稼地里,听比躯体高出一米的
弹雨如何沙沙沙地相互摩擦,如春蚕
啃噬春夜——这祖传的画面,
使记忆就此蒙上了海一样
莫测难辨的灰影。
而后某一天,小小的孩童
乘着波浪,伸出幼细手指: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潮头升高,
烟霞,就此获得一万个别称。
五
生命
如此神圣!
时间的穿堂风
随时吹响海浪:海,即
倒卧的山峦,一旦直立行走。
三十岁上,得到一颗稀世珍宝。
四十五岁,变得容易怀疑人生,
——怀疑人生就是怀疑自己
对生活的理解太过浅薄。海,宽宥这
浅薄,乃因无知而傲慢。
五十二岁,放下忧虑,出海旅行。
——生活,无论姿态多低,
一旦失掉宝贵的平衡,
悟力就如夜航的海平面。
六
突然,我明白
这靉叇之灰彰示着终将到来
的别离,正向此刻欺近。苦心
营造的章句迅速消隐。光,以晦暗
隐喻此刻,我心领神会,
解散了雀跃的文字。
海面上,狂草的玫瑰
正挤着微光,向看不见的巨大空洞
奔赴一样涌去。
既无力拦截,只好硬着头皮
咬着牙,装作风淡云起地等着。
七
分分秒秒秒,响如钟磬。
光的伦理和海的霸权。
真实而惊人地,理性要求我
必须自此开始,就此打住,保持沉默。
寂寞浪涌,天光越来越响,
人潮退去,露出伤痕累累的海滩,
和零星的、局部的黑暗。我知道
远处无人等待。时间清扫出
热闹的人间,留下空荡荡,给海神。
留出湿漉漉,给忘归的旅客。
留出闪烁的几个光斑,
像徽章又像伤疤,
给缺席的你:
既曾到来,终此一别。
八
海水颟顸,敦促人预习永远。
同时,又温柔、克制,美德如教科书
使人忘乎左右,萦绕东西。
地球对折了磁极。光,玫瑰的光啊!
终极就是三原色混进了七彩
空无如盛大的说教,敲打
忤逆的灵魂。不论是罐子,还是
灌满字纸的漂流瓶!
未说出口的文字早被写就,
爱与激情,在礁石
与浪的交流中,获得了一刹的薄名。
海水,不大不小,方寸之间
或者弥天漫地——别管了,
也别回头。
九
灵魂是厌蠢的,但爱
这泥淖,终究把自己变成
自己反对的那个人。爱是蠢行。
是笨拙,是无用,是大海当中,多出来的
一朵云,虽看似确凿,有时也
美不胜收,一旦被灯塔以光剑
识别,立即就地解散,
化身别处可量化的“有用”。
将幼童的吟咏当作神谕,继续
在波诡云谲之上孤行?鲸鱼
突然纵身,熟稔的饲养者被狠狠
掼入墨蓝的深海。窒息吧,痛的颂扬,
爱的戒律!我曾有违本心
或者,竟然以有违为本心。
十
今天,所有人都看见了:
海上有雾,耳边有风,眼里
有莫可名状的清水。太阳在云层里
养伤。今年的礼物
就是洞开的伤口立意长久。
但风太大了,而“生活如故”,
噪音太多也待处理。“行走”
乃是重中之重的下一步。
猝不及防地,今年,我把太阳
留在深海,并赔掉一颗凋敝、惨淡、
被岩石历久摔打而破掉边缘的
黑魆魆的心脏。记忆也将停在那里。
浪里如有隐雷。幸而
诗人张耳及时发声:
“在读黑格尔,老走神”。
2026-1-8(Brooklyn,New York)
* 引自《山之诗》,茨维塔耶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