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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出朝阳记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1-09  

出朝阳记

——为何总为不存在的事物着迷?





为何总为不存在的事物
着迷?今年,海边尤其冷,游人
却依旧多,从年龄、衣着、神态
与赶赴的步履看出,他们
各有行迹,各怀心愿和目的。
在雾霭缭绕的晦暗清晨里,这些,
统统罩上了年轻的滤镜。
我厚厚的棉衣
掩住欢快又类似悲哀、
难以言明的一颗心,在蓝灰色裹挟中
快快慢慢、不能自主地向前。
时间尚早,海滩与海水,
混沌地融合在一起,不分边界。



混沌挑战耐心。一旁有人解说:
今年有海雾——不安加重一层,像是
心的居所,哪块石头
晃动了一下。
有没有影响到地基?
墙壁是否出现裂纹?
屋顶能否成功合龙?
——不会的,不会的。
胸口,被未来的箭矢射中,
我低着头,绕着被人群踩得
高高低低的沙滩,反复走了四圈。
黑夜边缘开始放光。
像巨大的幕布,那光,在海面上
被四只巨手拽着四角,
向着四方绵延摊开。



“海洋涌进耳轮,
突然闯入的欢呼!”*
海,在寂寞的深底沸腾,虽看不见,
却能感知痛点、燃点,
以及人世的难点——
难点的破题就是被攻克。
雄浑的音乐、斑驳的哨音
杂拉的、初见海的呼喊。人群虽
拥挤,又相互信任,没有谁
为了避开挨擦而后退。我知道
蓝灰的大水,是部分人的天堂,
却是此时,我捧在手里
怕跌碎的冰块。



不怕冷,也不怕痛,
不怕被一个久远的回望
洞穿未来。未来,
像枪管又像烟花,局势的不确定。
我祖父,曾向我年幼的父亲
描述过这不确定:明月夜,倒伏在
庄稼地里,听比躯体高出一米的
弹雨如何沙沙沙地相互摩擦,如春蚕
啃噬春夜——这祖传的画面,
使记忆就此蒙上了海一样
莫测难辨的灰影。
而后某一天,小小的孩童
乘着波浪,伸出幼细手指: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潮头升高,
烟霞,就此获得一万个别称。



生命
如此神圣!
时间的穿堂风
随时吹响海浪:海,即
倒卧的山峦,一旦直立行走。
三十岁上,得到一颗稀世珍宝。
四十五岁,变得容易怀疑人生,
——怀疑人生就是怀疑自己
对生活的理解太过浅薄。海,宽宥这
浅薄,乃因无知而傲慢。
五十二岁,放下忧虑,出海旅行。
——生活,无论姿态多低,
一旦失掉宝贵的平衡,
悟力就如夜航的海平面。



突然,我明白
这靉叇之灰彰示着终将到来
的别离,正向此刻欺近。苦心
营造的章句迅速消隐。光,以晦暗
隐喻此刻,我心领神会,
解散了雀跃的文字。
海面上,狂草的玫瑰
正挤着微光,向看不见的巨大空洞
奔赴一样涌去。
既无力拦截,只好硬着头皮
咬着牙,装作风淡云起地等着。



分分秒秒秒,响如钟磬。
光的伦理和海的霸权。
真实而惊人地,理性要求我
必须自此开始,就此打住,保持沉默。
寂寞浪涌,天光越来越响,
人潮退去,露出伤痕累累的海滩,
和零星的、局部的黑暗。我知道
远处无人等待。时间清扫出
热闹的人间,留下空荡荡,给海神。
留出湿漉漉,给忘归的旅客。
留出闪烁的几个光斑,
像徽章又像伤疤,
给缺席的你:
既曾到来,终此一别。



海水颟顸,敦促人预习永远。
同时,又温柔、克制,美德如教科书
使人忘乎左右,萦绕东西。
地球对折了磁极。光,玫瑰的光啊!
终极就是三原色混进了七彩
空无如盛大的说教,敲打
忤逆的灵魂。不论是罐子,还是
灌满字纸的漂流瓶!
未说出口的文字早被写就,
爱与激情,在礁石
与浪的交流中,获得了一刹的薄名。
海水,不大不小,方寸之间
或者弥天漫地——别管了,
也别回头。



灵魂是厌蠢的,但爱
这泥淖,终究把自己变成
自己反对的那个人。爱是蠢行。
是笨拙,是无用,是大海当中,多出来的
一朵云,虽看似确凿,有时也
美不胜收,一旦被灯塔以光剑
识别,立即就地解散,
化身别处可量化的“有用”。
将幼童的吟咏当作神谕,继续
在波诡云谲之上孤行?鲸鱼
突然纵身,熟稔的饲养者被狠狠
掼入墨蓝的深海。窒息吧,痛的颂扬,
爱的戒律!我曾有违本心
或者,竟然以有违为本心。



今天,所有人都看见了:
海上有雾,耳边有风,眼里
有莫可名状的清水。太阳在云层里
养伤。今年的礼物
就是洞开的伤口立意长久。
但风太大了,而“生活如故”,
噪音太多也待处理。“行走”
乃是重中之重的下一步。
猝不及防地,今年,我把太阳
留在深海,并赔掉一颗凋敝、惨淡、
被岩石历久摔打而破掉边缘的
黑魆魆的心脏。记忆也将停在那里。
浪里如有隐雷。幸而
诗人张耳及时发声:
“在读黑格尔,老走神”。

2026-1-8(Brooklyn,New York)

* 引自《山之诗》,茨维塔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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