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何为看不清的事物着迷?
为何为看不清的事物着迷?寒气里
霜霰散漫,以空无作为襟怀。
向光而行者,被一波波的灰喜鹊指引着,
身后拖尾20米长灰蓝色裙摆
淡紫的弧形飘桥凌驾黑松林之巅,
俯瞰1.5米高程的黄海。时针里有摇曳。
积雪寄出愿念:天色晦蒙,晨星摇落,
沿海湾缓步趋前,可见玫瑰石阶上的重重留白
木栈道咯吱作响,波浪
渐次按响黑白琴键。集会的鸥群与
鳞次栉比的厚底棉鞋一道,
借着黎明前的幽蓝,练习低空跳伞。
错金的巨浪,间隙里的光,
合着波浪,随心脏不息地起伏、跳荡。
褐色海滩与琥珀色的水纹
交叠在一起,拆掉二者界碑。
(二)混沌挑战耐心
混沌挑战耐心。海雾有旁注:
每增高一米,海神的居所就腾空一寸。
谁的心跳?石头击打铁锤,
定音鼓雷声辘辘
巨鲸升起宏伟的拱形,那地基动摇了吗?
可触动到雄伟的宫墙?狂欢的箭鱼
是否已合龙在雕花的穹隆?凤头燕鸥也魇住了,
悬停在半空,收敛起雪片的翎羽。
——多快的箭!正中谁的胸口?
以剧痛为修辞的海浪,突然跃起,狂乱地撞击。
高低起伏的沙滩,消弭了四方,
虔敬者以文字列队,等钟座口吐真言。
银灰的远岸微微摩擦出一层毛边。
巨型光幕被四只大手抻着,等层云入彀。
新纪年,一旦汇纳进星月华光,
初阳立即向广大四维传播、蔓延。
(三)海洋涌进耳轮
“海洋涌进耳轮,
突然闯入的欢呼!”*1
粼粼的大海,始于底部的沸腾。
到时候了——神秘的铭文劈开星辰针尖,
连脉搏都响如钟磬——痛,释放了血管的自由
巨浪抟进小小球体,越按捺越跳荡
跑赢梦境的是些什么人?
斑块通过了血管微小的孔径,引导
海底深埋的火种,叙事诗白描:
“他甚为乐意,如此被攻克,被占领”
杂沓的跫音、雄浑的音乐,
被朝雾修改得斑驳陆离的呼啸。
人群凝若大块,又各个放空于其中,
让挨挤磕碰变成彼此的救生艇;
唯有孤独者知晓:
坚厚的沙地,碧蓝的大水,
作为多数朝圣者的天堂,却是某个人
手写的、献给虚空的绿章。
(四)黑松高耸,潮汐塔阒寂无声
黑松高耸,单叶蔓荆枝茎倔强,
潮汐塔阒寂无声。海雾将黄海之眼
蒙上一层莫测难辨的灰影。
越分裂就越包容。记忆深处的团雾
无从分拣历史的成败和罪宥。
枯枝于浓重的迷失中,显影勒痕深深的马辔头。
渡江归来后,祖父瘦削的裤管
分明多了硌人的拧巴:明月下的庄稼地里,
匍匐的年青躯体一米之高处,弹雨沙沙交缠
令祖父想念起故园春蚕啃噬春夜——
迭代的记忆,量子纠缠般踏浪而至。
烟霞喷涌,清洁蒙尘的肺腑,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为殉道者,
大海吁请了千百次重生。
(五)生命多么神圣
生命
多么神圣!
山峦倾卧,波浪合鸣,巨碑撼雪喷云。
海风即兴演奏时,波浪开始直立行走:
三十岁,得到一颗稀世珍宝,
——九颗星辰的奏鸣何其玄奥;
四十五岁,变得多疑而孤傲,
——请宽宥:岸,往往因无知而局限。
五十二岁,卸下忧虑,出海旅行。
——此时已通体斑斓:如夜航船对应海平面。
(六)突然我领悟出这靉叇之灰
突然,我领悟出这靉叇之灰
正为掩护欺近的别离。钟声恍惚。
颂扬的辞章已化成鱼群,潜入水下迅速消隐。
苦心孤诣的光,以心领通感了神会
白色桅杆,作为海神的拐杖,鸥群
被归航的礼炮惊散,爆米花般流丽地炸开。
文字向空解散了笔划,似哪吒归还骨血。
狂草的玫瑰在水面上游走,
临深履薄,挑战卡律布狄斯漩涡*2?
转瞬间,崭新的光突围了海面。卸载之后的海
水波逐步安稳,无辜地,涌荡、涌荡。
(七)分分秒秒涛声响如钟磬
时钟分分秒秒,响如钟磬。
初阳跃出水面后,连跳了三次
以眷恋的绯红,点染疲惫的母体
天下大白,风声越来越低,
人群后退如瓦解。脚印累累堆叠,令海滩
增高一寸。寂寞广阔,恒古无人。
仅一刹,喧嚣就清场了,
大面积的空荡荡,留给天地间
湿漉漉的沙粒,黑黝黝的环形礁
万物瓜瓞绵绵,波浪没有记忆。
“尘襟一澡雪,神光湛昭融”*3,
只有光斑在依律闪烁,像徽章又像伤疤。
(八)海水颟顸,敦促人习得永远
海水颟顸,敦促人习得永远。
海水同时又温良、克制——温良如教科书,
克制对应此刻:南北半球对折了磁极。
光,玫瑰色的光啊!玫瑰的终章
就是三原色混调成七彩的羽衣,
既昳丽盛大,又恪遵了“空无”的教义。
何以安抚忤逆的灵魂?以罐子的漂流为筹码,
换得字纸无尽?以陨石的星轨为导向
一路逆行,水落礁石出?
躯壳游离,曝露布满裂纹的心神。
“致虚极,守静笃”,海浪休止了铺张,
周而复始的取消令,供后来人揣度。
大海的水啊,不多不少,恰好方寸
——原始的统一性——刹那的薄名!
请取直而行,别犹疑,也别回头。
(九)灵魂是厌蠢的
灵魂是厌蠢的。爱,作为
朝生暮死的幻镜,却照出
灵魂反对的另一面——爱,接近于蠢行。
有双极目之眼,注目大海中心
缓缓升起的那朵云——看上去柔软轻盈、美不胜收,
一旦被灯塔鉴别出来,它便立即解散为
语意模糊的海雾,或者凉冰冰的雨
波诡云谲的海上,岂容人
孤身行走?鲸鱼自水面之下
骤然纵身,将亲密的饲养者顶起
再狠狠掼入墨蓝的深海。
寂灭吧,这痛的分行,爱的颂歌!
我曾有违本心——注目初阳下
思维平定、海浩升腾的奇景,省思平生,
竟曾以“有违”为本心。
(十)人们都看见了
人们都看见了:云的修辞,
风的句法,无出天象浩瀚。双眼泪涌。
层云尤擅韬光养晦,其洞开的一瞬,
将是它独自走向孤峭的一瞬。
低处的山岚海雾,生活
沉淀于其中,像盛宴中走失了桌椅。
“去行走吧,步履不停!”
找到行走那把钥匙——乃关键的第一步
暖乎乎的黎明,懂得深海中
那颗久历摔打、苍茫凋敝的岩礁之心。
破壁的苦乐即在这里:
成败利钝都成了过往,一个虚词。
梦境劈开波浪,顺着往昔单叶蔓荆
冷绿的蜡质叶尖,迅速地蔓延。
客体化的节日末尾,言辞轻巧一跃:
“在读黑格尔,老走神”。
注:
*1,“海洋涌进耳轮/突然闯入的欢呼!”——引自俄罗斯白银时代女诗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山之诗》
*2,卡律布狄斯旋涡:《奥德赛》第十二卷里会吞吐海水的漩涡海怪。
*3,“尘襟一澡雪,神光湛昭融”,明・王润孙《石门山》
2026-1-8(Brooklyn,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