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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辋川记》、《穷乡记》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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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7-03  

辋川记》、《穷乡记》创作谈

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
  ——张九龄

蓝田日暖玉生烟
  ——李商隐

  一种神秘的机缘让我重新擦拭起这个庄重美丽、古雅怅惘的名字:辋川。辋川之侧,神秘的蓝田在袅袅生烟,千百年来,人们用李商隐的这首《锦瑟》来隐喻爱慕、错失、消隐等必然品尝的生命体验,爱欲受阻求告无门,壮志难酬仕途失意,美人迟暮英雄末途。而按照那部著名的电影所给出的预言,2012年也是整个人类的末途,它仅仅给出了一个狭窄的通道,不允许通过浩浩汤汤60余亿大军。因而蓝田徒然尚在,“只是当时已惘然”。
  惆怅是生动可感的:这个叫做“辋川”的地方,就是东方的佩德罗·巴拉莫,是一个可能存在的人,一个到不了也回不去的地方;虽然百度上说,地图上这个辋川镇,位于西安市蓝田县中部偏南,既有唐代诗人王维故居及唐宰相宋之问别墅旧址,又有旧石器时期人类活动遗址及刘邦与秦军最后决战的峣关、蒉山古战场。在历史上,不仅为“秦楚之要冲,三辅之屏障”,而且是达官贵人、文士骚客心醉神驰的风景胜地,素有“终南之秀钟蓝田,茁其英者为辋川”之誉。“辋川烟雨”为蓝田八景之冠。但这些并不重要,有西安、蓝田、辋川、终南这些符号,齐了。像“李商隐”这个名字的能指,它活过来了,直立行走了,变成了独立言说的一个人,突破了隐喻的屏障而单独地、卓立地到来,启动我的电脑,拉过我正忙活着别的的手,命令我敲字,让作为“诗”的它,突然呈现。
  这完全是个体的主观感受,在某个特定的作者面前,一个词化作更多的词,一种器物变成更大、更多、容量更深厚的容器,它既是技艺的一种训练,又是认识论与情感直觉的一次尝试性结合;它既呈现出作为地名的广阔维度,又像一柄匕首,有穿过时间、无视历史交叠的深度,一人分饰几角。这几个角色如何“你方唱罢我登场”?
  我尝试设置了几个角色,并根据自己对于生命的理解,以“离思”为主题,把他们按到一定的位置上去:

“那人去后
野藤遍布山谷”

  起首的口吻似乎暧昧:那人去后,是到来还是离去?是覆盖还是清除?野藤和山峦,于“辋川”一名给出的性格气质应该是和谐的,山有朗润,方可钟灵毓秀,生长出“披薜荔兮带女萝”的山鬼——但山鬼实在太久远了,需要植入当下的疑点:

“道路环辏
如数学谜题”

  谁能解?我醉心于这样的挖掘:在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中,欧拉说:“这命题看来是正确的”,但是他给不出严格的证明。在诗歌的秘密小径中行走,我也偶尔会犯迷糊:为什么是这儿,而不是那儿?为什么可以是这儿,也可以是那儿?为什么当时那样想,现在这样想?是什么发动了心智的政变,迫使我们一次次来到自己门前只觉得仿若熟识?为什么我们说下明明违背事实的一句话,却真心希望听者奉之圭臬,信任并服从?为什么随着时过境迁,所谓诚恳、信任、服从乃至质疑、指正、控诉都变得无关紧要?谁规定的禁忌,设置的密码,打开的城门,毁掉的锁链?

“你一定为她醉心过,为她——
甘愿一腔心血化泉水”

  如此不容置疑的揣测其实埋伏了两种可能性:“一定”和“不一定”像左右胸口的两片护甲,但心脏只有一枚。悲剧性就在这里:我们扮演的每个“我”都会成为自我的过客。这种悖论相互指摘,形成一种相互拼命汲取般的求索,而美是有限的,这太令人悲伤了:美有自己的极端,并且不惮于暴露这极端。一次短暂的情感教育,推演出“不可解决”的结论。
  这是瞬间的诗论,我并不总是坚持这个论断。但那一瞬“游于艺”的自我放逐使词语具有了角色的温度,它既是一首情感的谢幕之诗,又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认识之诗,《辋川记》到“不可解决”止还意犹未尽,于是又写了姊妹篇《穷乡记》。
  在2009年写过的《奥德修斯的爱情》一诗中,我曾经表达过故乡是原罪,是无可返回的;人人难以逃脱个体无根的宿命这个观点。《穷乡记》里依然坚持了这个观点,这首诗抛开了犹抱琵琶的调子,直接进入角色描述:

“她离开后,
一片白云跟定了她。”

  对于读者来说,上首诗里刻意没有交代清楚的角色现在水落石出:辋川——爱与美的源头,她离开了,白云缠绕并不能完成藕断丝连的使命,“离开”本身就是一把快刀。而“白云跟定了她”,是历史的本分,却不是未来的指向。“她”订立了自己的时间表,预留下迂回的田亩,以微薄的收成供养留下暗伤的身心:

“是无形的,痛
是错的,天这么蓝。”

  辋川也许给她过最初的美的教诲以至于杜鹃啼血,但这种浓郁的留恋并不能扼住变动的车轮,车声辘辘,无法合情合理的暂停。必须有一个中场休息来调停这种落差带给“她”的巨大压力,这样古典着的怨而不怒:

“你说:过过隐士生活
不好么。我们摹写山水,后人摹写我们”

  但“她”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应,于是奋然喊出:

“不要准确,要曲折。
不要四通八达,要闭塞。

不要求证,要
不择手段的获得。”

  而豪迈的呼告并不符合这位“山鬼”的本性,作为前奏与高潮部分,她终于从“美女妖且闲”归位到“上山采蘼芜”,完成了自我分身的一场双人独舞。没有什么能准确诠释彼时的内心,也没有什么能配得上这种内心——作为导演,我“技止此耳”,不能给“她”安排一个更好的命运,但有句话说得好:“爱是惩罚”,与之相应的一句应该是:“孤独,是最恰当的居所”,孤独会辅助我们完成自我的最终回归,无需左右摇摆也不再需要外力的矫正:蓝田日暖,辋川不可久留;白云悠悠,最终会脱化到自我明澈:

“在此,互为你我,而非
想象中的他人”。

  我不知道因一个偶然到来的名词而引发的这条际遇的抛物线是否最终抵达了我们想要它去的地方,但我知道一场虚拟的演说往往与生活有着奇妙的对位,像证实——其实人人都有自己心中的辋川,我只写我的。

附原诗:

辋川记

那人去后
野藤遍布幽谷

溪涧自山间涌出,道路环辏
如数学谜题

你一定为她醉心过,为她——
甘愿一腔心血化泉水

她的渴饮与
终南之秀,抻在美的两极

蓝田屈居其右,
如爱之无可解决


穷乡记

她离开后,
一片白云跟定了她。

是无形的,痛
是错的,天这么蓝。

你说:过过隐士生活
不好么。我们摹写山水,后人摹写我们

不要准确,要曲折。
不要四通八达,要闭塞。

不要求证,要
不择手段的获得。

草树泉林与典雅的口音
互相磨折成烟云。千余年来

在此,互为你我,而非
想象中的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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