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致王家新、胡敏伉俪四五个多边形的梦
命我醒来,检阅春天
纽约布鲁克林皮尔庞特街 22 号的那场暴风雪。
那是一场特大规模的雪,
它不只抑制了纽约市,更像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大手,将小小地球
拈在指尖揉搓了一整天。
阿莱夫时阴时晴,
像诗人的心脏,无序驿动
这可能是日常,更可能是一种处境。
站在阳台铸铁栏杆的“22”之下,
我仰脸问雪,问异域中
以外语书写原文的诗人
问站在汉语身后栏杆拍遍的那些先人。
哦,多么寒冷、多么拥挤的一天。
诗人王家新和他的太太胡敏温暖的出现
让我通感了一种巨大存在:
看,诗人——古,今,中,外,
连伊斯特河的轻叹都冻结了,
天地把一副完整的铠甲,交给戴着绒线帽、
把羽绒大衣焊进皮肤的三个东方面孔。
1996年1月18日,从皮尔庞特街22号永远离开的那位诗人
在此付出了最后的真:生命休止于此,
连同所有的苦、遮蔽、眼泪和愤怒——
当然,还有爱,一定的、必要的
爱;
眼泪的冰珠,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
划地为牢,无法泠泠飞转。
世事如尘,梦也是轻的,
咖啡馆的厚玻璃门,被雪里跋涉的三个人同时推开,
仿佛获得了一个新世界,又像梦里转场,
进入了梦的更深层。我不可抑制地想象
呈现在诗人脑海里的最后图景,
及其可能的旁注、所用语言;字与字之间,痛的分量。
词,多么艰难——大家对着一碟甜点开起了玩笑,
痛,被消解了——雪,落在布罗茨基身上,重叠了
一层离奇的幻影。
我感觉异常清醒,又十分惧怕
觉得这清醒,其实是一种病……
命运有时就像皮影:
眼见并非实相,牵扯才是本原。
二者加起来呢,戏剧就诞生了:
看上去,我们终究走出了那场雪;
一定程度上说,雪至今还在下,为我,为他人。
2026-5-9
注:2026年1月25日,诗人王家新先生和他的太太、摄影家胡敏女士与我,一行三人探访位于纽约布鲁克林高地皮尔庞特街 22 号(22 Pierrepont Street, Brooklyn Heights, New York,)的布罗茨基故居。是日正逢美东冰风暴天气,交通几近瘫痪,出行唯有地铁。皮尔庞特街 22 号是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临终前的住处,距离east river步行3分钟,阳台上即能看到滚滚河水。1996年1月28日,布罗茨基在此死于心脏病,享年5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