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世上的风 从各个角落
吹 不管是暖的
还是 冷的 是快乐的
还是 病痛的 总有风
想要 托举我们
或者 吹散我们
——我们是在天地间同一个木筏上的人*
感谢你的妈妈 生下过你
感谢每一本书 阅读过你
感谢每一个人 绕开过你
胆怯的人们 派你
孤身前往 打探黑暗
顺便带回点吃的
——我们是在天地间同一个木筏上的人
2
但你 走后就没回头
任凭大家 饥饿难耐
对你的背影 大声抱怨
诅咒 说你不顾我们死活
可你往前走 步子越来越快
眼泪 导致视野畸变 使你飘摇
如挂悬帆 我等着你升起的漂亮呢
虽 胆怯如鼠 却 不乏真诚
我等啊等 觉得自己 依旧年轻 经得起
反复消耗 我等你自己跟我说
把眼睛鼻子 清理干净吧
这对我 没什么用
我 不需要这个
3
你多聪明 远比我们
聪明 你衣着简朴 面目寡淡
凭这隐身术 你带起来一批人
跟你走 男人 女人
狗狗猫猫 骗子和小偷
你带着他们走 给他们示范
世界就是相互征服 你征服我
我征服你 别抱怨
也别爱什么人
但是 当你经过一个山村
遇上一位在门口奶孩子的年轻母亲
你用背影告诉我 你哭了
4
孩子 都爱母亲 虽然
不一定用什么方式
当困在某个情境的孩子 朝我吼叫
我抬着头 对世界说
看 他多么爱我
像猎狗爱他的兔子 松鼠爱他的松果
而 你不一样
你的爱 是单细胞繁殖的
如果爱有形状 你的爱
就是心电图稳定的水平面
你睁着鹿眼 反驳我的绝对
但命运说 对 你没有说错
5
如果 那人来打探
你的消息 我会啐他一口
让他 趁早住嘴
我会踹他一脚 捕风捉影的恨
把我磨得很薄 我会剔除他
修辞中伪托的部分 指出
虚与委蛇与半心半意的相似性
和两者的差别 我不允许
这么猥琐地爱你 若谁 自作主张
为你哭泣 我就唾弃他
离他远远的
去跟不相干的人 谈论牛排几成熟
花园怎么打理 我在心里
偷偷地 自由地爱你
6
这是我仅剩的自由 而你
已经自由了 这是我的黑暗
你的黑暗 比我的更黑
你细细的双腿 行走的特别快
我没骗你 亲爱的孩子
在异国他乡 看着逶迤的街道
鳞次栉比的大楼
听着多国语言的诗歌朗诵会
我却在想着 孩子 别开玩笑
不要溜号啦 赶紧回来
回归正题
外面下着雨 天地 用哭泣
赖掉了把一个人送回来的责任
7
我用豆包查询
脏辫怎么清洗 水泥地和
石板街上 花儿为什么开得那么美丽
在低头查看一簇红色忍冬的时候
我错过了一班延误的地铁
与腿长一米八的一位黑珍珠擦肩而过
我错过了一朵下雨的云 因为它
明明很暗 却没暗成雨点
我还错过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因为英俊的侍应生 把它端给了别人
我错过了你 虚空照见我自己
错过所有这些 我的错愕
冷冰冰的说明书 像账单与钱包的对决
8
亲爱的孩子 我对你说
亲爱的孩子 其实我没有说出过
这不重要 你已离开渡口
远远往前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 在哪儿
你掌握了开船的本事
也许 你没开船 是潜水走的
水面镜子一样 没有波纹
看来你的教官很厉害
传授了你深潜的绝活
但 你的妈妈拉黑了我
因为 她的孩子 她找不到了
9
我们生活的地方 每到春天
会长出大片蓝色的眼泪 第一个看到的人
把消息告诉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
又告诉更多人 这样 去看蓝眼泪的人
比蓝色眼泪还多 蓝色眼泪不够用了
有人作弊 用自己的悲哀
掺上上学时用剩的蓝色墨水
勾兑出一大片 蓝色大海 这样
我们就有了一片故乡 其实
所谓故乡 在哪儿都一样
“一想起某人 某人就是故乡”
这种讨巧 其实蛮好笑的
10
野花烧出的春天 最适合出远门
她悄悄地提着鞋子溜出家门
其实 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悄悄溜掉的诡谲的样子
滑稽 轻佻 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蒙着自己的眼 就捂住了别人的心脏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那天过后 我老感觉 地上
有个水坑 得当心
别扑通一声 漏了进去 水面以下
九万八千里 全是郊区
回来的路更难了 我很忙的
我不去冒险
夏天 用雷雨敲门
起承转合 态度很乖 要是 突然降下火
把春天开好的花 一下全烤焦了 那怎么办
要是把路也烤变形 让她认不出
那就更了不得
2026-5-23
*我们是在天地间同一个木筏上的人：出自安德蕾•舍迪德《他者》一书
安德蕾•舍迪德 (Andrée Chedid, 1920-2011）：法国诗人。1920年出生于埃及开罗，父亲原籍黎巴嫩，母亲来自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年轻的安德蕾在阿拉伯语、英语和法语这三种语言中长大，1942年毕业于开罗的美国大学，获得新闻学士文凭，结婚后移居黎巴嫩，1946年随从事医学研究的丈夫定居法国巴黎。安德蕾•舍迪德著有八本诗集，1976年获马拉美奖，1990年获文学家协会诗歌奖，2002年获龚古尔诗歌奖。2011年2月6日去世，葬于蒙帕纳斯墓园。
